En préparant le voyage au Madagascar, une pensée va évidement à l'Afrique du Sud, à l'Ile de Maurice. Que puis-je ramener de ces pays lointains, l'écriture de Le Clézio m'a tellement plûe, laisssant une jouissance ainsi qu'un parfum mélangé d'un sentiment de résiliation, d'humilité et d'une mélancolie si touchante. Ces hommes, ces terres, ces cieux, ces montagnes, avec leur forces et parfois leur violence, restent un image de couleurs vives à la van ghog au fond de ma tête. De loin je préfère toujours un chant triste voire désespérant qu'un soupire désespéré. L'Afrique australe, rien que pour ses cieux si purs, si hauts, comme un fil de cert-volent qui m'y t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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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之旅南非行
引子
首次旅行非洲,先行南非。回程时照例转机约翰内斯堡,觉得机场与两周前不太一样, 异常拥挤甚至几分混乱, 休息室里许多人围在电视前七嘴八舌, 只听得三两零星的词句: 美国, 事故, 恐怖袭击等。越过人头间的缝隙, 总算看见屏幕上的几行字:两架客机一小时前撞毁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目前尚不清楚是事故还是恐怖袭击。事发时我正在毛里求斯飞往约堡的途中,难怪一无所知。环顾四周,人们像无头苍蝇,在不大的空港内漫无目的地打转, 脸上的表情多为不解, 诧异, 疑惑, 但无太大惊慌。所有飞往美洲的航班取消或转航,因市区治安原因不便进城,许多乘客只好就地在航空港内等候,大多席地而坐,迷茫的神色流露着无奈。所幸自己的航班未受影响,惶惑之中登机,刚坐定,便听得机长报告:“美国在同一天内遭到四起恐怖袭击,目前受害者人数尚不明,我谨代表全体机组人员表示悼念,并顺祝我们此次旅行顺利”。整个航程自然十分沉闷,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上对袭击过程自然各说不一,人在天上,并不曾知地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还会发生什么。闷葫芦般达到目的地,才算回神三分,心想:人生苦短,小命还是要紧的,该戒飞机了吧?
每逢纪念"九一一"悲剧的序幕开启,彩虹之国南非独特的沉重与激情,希望与痛苦,悲伤与执着, 便似黄昏的潮汐,轻缓却固执,一波又一波,渐渐涌上记忆的堤岸。待重返南非时,竟已是六年之后,记忆的碎片在夏日的艳阳下浮沉而上,重新组合,变幻,呈现出一道彩虹,其灿烂让人炫目,而其阴影下的挣扎又象玻璃碎片,尖利无情地刺痛着热爱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
约翰内斯堡 (Johanesburg)
人们喜欢将百万人口的非洲南部的最大城市约翰内斯堡简称为约堡 (J’burg ),约堡市内几乎与任何一个现代化都市没有任何区别,高楼林立街道笔直,但谁也不敢贸然独自逛街,几乎每个到此的人都会得到关于安全的提醒,持枪抢劫,黑帮火并,强奸等事件时常充斥新闻,人群熙攘的景象多见于各购物中心。听说我一直想去索维托,客居此地的友人雅克琳便建议参观海克特•彼特森(Hector Peterson )纪念馆,她说,“要是时间不够的话可以不去种族隔离博物馆,但最好去这个纪念馆,我觉得它更有意义”。索维托 (Sweto), 是Southwest Township的简称, 位于约堡南郊,全国最大的黑人聚居区,大主教图图和曼德拉都曾在这里住过,并从此开始他们漫长的反种族隔离长征,和索韦托居民一起,最早走上街头抗议白人政权,索维托简直就是南非国大党的革命圣地。
我跟着普勒去索维托。普勒和大多数黑人一样,一直住在黑人社区,五十多岁的他总是衣冠整洁,修长的身材在晴空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更是风度翩翩。我们穿行在索韦托的街上,话题自然是南非。我问他年轻时有否想到过南非的今天,他说,怎么可能?我年少的时候觉得这是只一个梦啊。见他一路用不同语言与人打招呼,我又问,你会说多少语言?普勒搬着指头数:茨瓦纳语,科萨语,祖鲁语,英语,还有就是南非荷语,但我不爱说, 那是南非白人的语言。前几种是从小社区里一起长大的同伴们的语言,英语是学校学的,荷语嘛,你想想看,不会也得会,不然怎么工作?走着走着,我似乎有所发现,这社区的布局似棋盘,道路把简易低矮的平房分割的非常方正,整齐,和一般大都市边缘贫民区不同,无需曲里拐弯,逶迤蛇行。见我疑惑,普勒解释说,这是最早建立该区的白人政府故意之为,这样一旦怀疑发现黑人聚会,策划示威抗议,警车可以毫无阻拦地进入社区,开到你家门口抓人。你看这路灯,原来用白炽灯,黑夜里又高又亮,好给警车照明。约翰内斯堡意为“黄金之地”,金矿开采已上百年。出城不远便可见露天金矿,相继发现的铂(白金)和钻石,一直是南非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五六十年代时,控制矿业的少数白人需要大量黑人矿工,而南非国民党(South African National Party)从1948年开始实行的种族隔离政策给矿主们雇用廉价密集矿工提供了方便。黑人从乡村被征招到索韦托这样的“保留区”,而家人则在稍远的大农场里,任何黑人不得在规定时间内离开居住区,否则按违法处理。
整个隔离制度包括的具体法律达一百五十部之多,成长在那个年代的普勒对不堪回首的历史记忆犹新。当时全南非的学校、医院、公园、沙滩、电影院、体育馆无不分为黑白两类,白人的场所黑人不得入内,就连火车车厢、公园里的凳子也分类,标明“白人专用”, 每个黑人从十五岁起出门必须随身携带护照,否则算违法。至于警察的打骂拘押,甚至酷刑,更是司空见惯。普勒回忆说,我那时还小,只记得大人说起有个叫曼德拉的黑人律师带头烧毁自己的护照以示抗议,后来又听说国大党什么的,可一直到九二年吧,国大党都是被禁止的。说话间我们已来到一学校前,我不禁问普勒,你的中小学里用什么语言?他答说先是茨瓦纳语,后来政府规定南非荷兰语,因为索韦托抗议的影响,又改回茨瓦纳语和英语。
学校对面便是海克特•彼特森纪念馆。这是纪念一九七六年索韦托黑人中小学抗议政府强行规定在学校使用南非荷语而遭枪杀的学生海克特•彼特森而建,他当时只有十三岁。馆里只有两层楼,实物很少,但大量的图片,七八十年代的新闻稿件,隔离时代的法律文件等通过多媒体方式,可以在很短时间使人对把南非黑白隔离的教育制度有个轮廓性的认识,那张著名的中弹后的彼特森被愤怒而悲伤的游行者抱在怀中奔跑的照片,曾传遍并震惊全世界,由此开始引发国际社会对南非的关注,最终导致次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制裁南非二十多年之久。
在快要出门时,看见展出一份报纸上有前两年彼特森祭日时对他姐姐的采访,有段话很有意思,大意是希望大家不要把彼特森当烈士(martyr)看待,他被枪杀时只是一个孩子,因为被剥夺在学校使用母语学习的权利,跟着比他大的同学抗议,他是种族隔离制度下失去性命的千万黑人之一,今天对他的纪念是让我们不要忘记那黑暗的年代,使之不再重复。
彼特森的故事和他姐姐的话在我脑子转了好一阵。倒不是她的见解多么富于哲理,如何深邃,而是感觉黑暗的折磨和痛苦象树干上的蘑菇,会顽固地在太阳的阴影下滋生,倔强地盘踞着人的心灵。在一个多民族的地方,有关语言的政策从来就不是中立的,否认个体或群体的身份文化认同常常从对其母语的蔑视,侵犯,甚至剥夺开始,以自己的语言为工具来同化他人的实践往往被冠以堂皇的理由,而随之引起的矛盾与冲突比比皆是。彩虹重现南非后的一九九六年,新宪法终于承认十一种官方语言,废除隔离制度的同时,将对母语的尊重和人的尊严还给千千万万的南非人。
索韦托半日,随着普勒的慧眼,我似乎读到点滴普通南非黑人所经历过的伤痛。
佩托利亚(Pretoria )
距约堡四十余公里外的首都佩托利亚一眼望去给人世外桃源的幻觉,铺洒在市中心的楼房与四周微微起伏山坡上的别墅区构成的这个城市的面貌,市内街道宽阔,除清晨和傍晚等候公共车到白人家做工的黑人外,几乎没有行人。
车行坡地时,只见红花绿叶出墙来,林荫鸟语不断,繁花美景在炙热的阳光下更加五彩缤纷;可以想象高墙内的安居乐业。友人推荐的客栈位于名为水坡的最佳首选小区,环境幽雅自不再说,安全才是不可忽略的另一重要因素。花园里开满了热带艳丽的花朵,房间里陈旧的墙面上烙着时光流逝的痕迹,依然在炙热的阳光中使人倍感亲切的杏黄色,细密的竹帘下有压碎的光影,随着微风带来的窸挲,主人若娜一边带我在院子里转一边聊天。我看见她的名片便顺口说,你的姓氏像是法国名字啊? 她答,是啊,我祖上是法国人,故事可长了。我中学毕业后离开父母的农场来佩托利亚上大学,结婚生子,一直住在这里已快三十年了。十多年前开始在自己屋前的空地建房开客栈。不过在这之前哪有院墙啊,街边的路人总是驻足观赏我的花园。你看现在,每个过道房间都有电子警报,家家户户都装了带电的铁丝网,每一道院墙外必见“武装回应”(Armed response) 的标志,一旦触摸墙上布满细密的铁丝电网,便立即启动电击和警报,数分钟内持枪保安便会赶到。佩托利亚不幸与约堡一样甚至南非所有的大城市一样,受累于犯罪率居高不下的现实,以至于高科技作后援的私营保安业近十年来在南非蓬勃发展。
繁星满天的夏夜,清冽明亮的晚风竟然使人略感寒意,我很喜欢这个时候坐在院子里, 与若娜各人手捧一杯南非特产的Roobois植物茶, 漫无天际地聊天。她与女儿经营着三家客栈,与丈夫分居后,独自住在水坡这边,大儿子开着一家建筑公司,需要时来帮帮母亲和妹妹。母女管理财务采买, 雇员都住在城外方圆数十公里的黑人社区(township),早出晚归来做工。一周下来看见店来来往往的南非人不少,但很容易区分,做活的是黑人,住店的是白人。有晚来了个年轻美丽的黑皮肤女孩,一问,说是很小随父母移居罗马,现在想回南非当海龟,所以先回来四处了解情况。我随口问若娜,你有黑人朋友吗?她想了想说,谈不上朋友,只是黑人常客,圣诞时去太阳城时总来这儿住。佩托利亚往北百多公里处的太阳城(Sun City) 是南部非洲的拉斯维加斯,赌业香火一直很旺,且紧邻国家公园菲拉奈斯博格( Philanesburg) , 不少人喜欢去那儿度假。见我好奇,她开了话匣子,九四年后很多白人对南非的未来怀疑, 担心黑人执政后对自己不利,便将子女送到国外读书。若娜的小儿子也不例外,去了加拿大,原以为会在那里生根发芽,可是南非的阳光一直在梦里追着他,于是携妻子和不到一岁的儿子回来。若娜停了几秒钟,喝口茶,接着聊,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几个月之后几乎在故乡丢了命。一次半夜,三个歹徒入室打劫,儿子为护妻儿,抄起棍棒与之搏斗,一阵混打之后,歹徒跑了,儿子胸骨胫骨被打断,好几个月才康复。在加拿大长大的儿媳哪里见过这个,她的家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惊恐万状之余,决定独自带着孩子回加拿大,不愿意在南非养儿育女。可这对年轻人是真心相爱的啊,到现在只好离婚。若娜无不遗憾。末了,她又说,我的儿女们虽与黑人共事,但也没有黑人朋友,他们成长在隔离时代,不过他们的子女上混合学校,他们那一代会有黑人朋友的。对此她十分肯定。
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南非发生,民主的实践意味黑人梦想的实现,也伴随着白人分担这片土地上痛苦的过去。绝望与贫穷从来就是暴力的催生剂,九四年以前的黑人社区居民也同今日的白人一样生活在对安全的渴望之中,他们除了忍受白人的种族统治,还要承受自己社区内的犯罪,简直无处可逃。制度性的隔离打破之后,黑白面临共同的安全难题。这个国家的白人对未来虽有些担忧或迷茫,但这已经是他们的家园,也是他们后代的家园,除了与黑人手足胼胝,同舟共济之外,别无选择。若娜非常感叹,她的祖先原为法国南部的胡格诺新教徒,十六世纪时逃至这荒芜之地,荷兰新教占领的南非,几百年过去,同一姓氏的人在南非几乎上千。两年前,她第一次去法国南方祖籍寻根,居然找到与自己同姓氏的乡亲!“他们的祖先没走远,后来就可以回家了,那象我们在这天涯海角,回不去了,为宗教而战真是愚蠢!不然我现在不也在普罗旺斯享福吗?”若娜如此悻悻调侃道。我只是从书上学过十六世纪的那场天主教与新教胡格诺派的战争,以及亨利四世一五九八年的颁布《南特赦令》,从此结束长达三十年的宗教内战,哪会想到在地球的南端碰见与这历史相关的奇事。
若娜坚持在这我离开之前请我去一个典型的南非农场吃早午饭。在能容下几百人的露天花园坐下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左右望去,仿佛是一部殖民时期电影的场景,不卑不亢,彬彬有礼的领班不是有色人便是黑人,而愉快享受周末,携家带小吃饭的是清一色的白人加上我这唯一的异乡人。我以为自己习惯了多年来的东张西望,练出了混迹人群的本事,不想在这彩虹之国的此时此刻,第一次对人的肤色如此注意。脑子里浮现库切(J.M. Coetzee) 的书,他笔下那个在伤痕累累的新南非,小说(Disgrace)中理性而又失落彷徨的白人教授,那个愿意把自己的身心点点滴滴熬进这片土地的分分寸寸的教授的女儿,那个执傲倔犟甚至自虐的女儿,不也和若娜和她的家人一样,来自眼前的这样的人群吗?
周末,我来到市中心的联合广场,正好碰上一场摇滚音乐会。放眼望去,观众中白多于黑,音乐也多为欧美摇滚风格。再仔细看去,在场的黑人观众自成一圈,不见黑白圈子,想来多为巧合吧,我更愿如是想。曾何几时,南非著名的摇滚歌手约尼-克莱格(Johnny Clegg)风靡世界,因为他的黑白乐队在种族隔离的年代以祖鲁音乐为源泉,为世界带来南非的另一种声音,一种唯黑白相容才能发出的,唯南非方可有的心灵之声。
开普敦(Cape Town)
来开普敦好几天了,被囚在旅馆里,如困兽陷笼,烦躁至极,无心领略海景。好不容易偷得浮生一日闲,赶快和雅克琳张罗车马,又招呼着她七十多岁的老娘和十个月大的闺女,奶瓶尿布塞满车,开始我们的好望角之旅。没想刚绕过机场准备朝好望角驶去,在后座的老太太开始不停地絮叨:“c’est choquant, c’est choquant.”(太过份了,太过份了)。原来我们正在路过开普敦的黑人社区。车窗外,极目所及的一片开阔空间里,成百上千或许更多用铁皮随意搭成的棚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炙烧着眼光后面的神经,侧面的窟窿用塑料片挡住,且为窗;电线七上八下,随意缠绕着不甚规矩的房屋,说是房屋其实有些夸张,只能姑且成为栖身的弹丸之地;稍远处有几个临时性的公共厕所,是那种有钱的地方大型聚会时临时搭建的可拆的临时公厕,后来得知这是市政府不得已给贫民区提供的;三两孩子在房边空地上无所事事,眼光透着空洞的迷茫;大人们显然已进城做工,服务于海滨的各豪华饭店,餐馆商店。雅克琳的母亲来自曾经内战贫穷灾难不断的另一非洲国家布隆迪,对人世悲剧早有亲身体验,但第一次亲眼看见如此富甲天下的开普敦居然有这般丑陋的贫民窟,受不了如此强烈的反差,不由连连感叹。
到过开普敦的人常会不约而同地说,这个地方没有非洲风情啊!约堡开放热情但浮躁,而开普敦,位于非洲最南端,离好望角只有七十来公里,林荫道掩映着欧式别墅,蓝天白云照耀着豪华游艇,倦慵悠闲留连海滨,使人产生错觉,恍若漫步印度洋的任何一个度假胜地。格调各异,颜色多样的房屋,隐于树林之中,有的干脆因地制宜,紧贴峭壁面对大海,然后再沿峭壁修建一座私人电缆车,将人从沙滩上直接提回家。
好望角到开普敦的半岛可谓人间仙境,自然风景美不胜收,岛西的几个有名海角均由全球明星名人富人的私人别墅占据,据称好莱坞的黑人明星特别喜欢在此购置地产,可谓你能,我也能。如今的南非,理论上认钱不认人,但在开普敦这个传统的白人城市,肤色仍然影响着每个人的观念和行为,以白人为主的国民党在开普敦的地方选举中一直获胜,成为唯一由国民党管理的大城市,与之相反的是开普敦的知识分子,艺术家,一开始就反对隔离政府。但岛东部的印度洋岸的几个小镇子却有其差别,这差别来自居民。国大党在九三年执政后,开始实行“赋予黑人经济”(Black Economic Empowerment)的政策,以促进黑人脱贫致富,不少黑人遂经商,投资,渐渐搬出原社区来到过去白人居住的海边小镇。眼下的南非,黑白虽然共事,并不为邻,更少为友,黑人到来,白人便走。于是,这些白人为主的小镇中,偶尔一二个黑人为主的镇子插花其间,形成奇特的人居图景。
车行至半岛西北的南非葡萄酒的发源地康斯坦沙(Constantia),半山的葡萄园与法国南部的无异。十五世纪中叶时,奥托曼帝国建都君士坦丁堡,阻断了欧洲与印度之间的香料贸易。恰逢文艺复兴,衣食足,礼仪兴,欧洲贵族文人们吃饱了,喝足了,成天画画写诗辩论,更加相信地球是圆的,血液是在人体静脉里是流动的,加上对上帝敬畏无比,便发誓将福音传至传说中的印度,也好顺道把各种五香佐料带回欧洲。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便举着十字架,开始千辛万苦的航海。终于在十五世纪有一日,葡萄牙航海家迪亚士(Bartholomeu Diaz) 远征寻找通往印度的航路来到南部非洲,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分野处,今日的好望角。印度洋的暖流与大西洋的冷流在此交汇,然后相拥着奔向南极。迪亚士率领的船队历经千辛万苦南行,一路颠簸,后来竟然被暴裹挟着在大洋中飘泊了十几个昼夜的不知不觉间已经绕过了好望角。待风暴停息后,对具体方位尚无清醒意识的迪亚士命令船队掉转船头向东航行,以便靠近非洲西海岸。可船队在连续航行了数日之后仍不见大陆。此时,迪亚上醒悟到船队可能已经绕过了非洲大陆最南端,于是他下令折向北方行驶,在返航途中,他们再次经过的好望角时正值晴天丽日。据说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一名的由来有多种说法,想来那些漂泊大海数月,海边无际的水手们,在精疲力竭劫后余生之时见到这天海之间隔的黛色山峦,人间美景,对此的祈求一定是希望带来好运与平安吧。
葡萄牙人并未在此久留,一六零二年时,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将开普敦做为航海的给养地,开始在此长达两百多年的殖民统治。之后,每次欧洲的动荡,宗教战争,饥荒,瘟疫等等,余波之下,总有人移民到此天涯海角,从此,南非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非洲,南非白人的历史回光倒影着欧洲的历史,仿佛白色的镜子碎落,镜片随着远航的帆船飘落至黑人的这片家园。
德班(Durban)
对德班的记忆总伴着若有若无的甘甜味,在清晨和黄昏,轻轻地随着海风飘入鼻翼,再游丝般飘进心田肺腑,回甜的味道略带着甘蔗刚出榨糖机时特有的焦糖味,这是也是德班特有的味道。印度洋广阔浩荡,平缓的海岸延伸至无际,而无际端头的两个岛屿,世界上最大的蔗糖出产国马达加斯加和毛里求斯,从古至今一直靠着德班这个重要港口把甜蜜送往远方。从十八世纪后期始,德班周围也开始甘蔗种植,大量印度的契约劳工来此从事制糖业,随之而来还有商人,银行家等,他们大多是穆斯林,给南非带来规模可观的Jummah Musjid清真寺。信步海湾,出入商场,映入眼帘滑进耳膜流入鼻孔的是咖喱的芬芳,宛如银雀低婉细语的印度方言,妖艳的女人额上顶着的一颗红豆,身着色彩斑斓的沙丽,一时恍忽,以为到了孟加拉湾。
德班一带本是祖鲁人(Zulu) 的故乡。十五世纪时,葡萄牙伟大的航海家伽马(Vasco Da Gama )在去印度的海上航行途中发现了德班,遂开始了德班的港口城市历史。九四年后,德班省改名为夸祖鲁-纳塔尔省 (KwaZulu-Natal) 。除印度裔和祖鲁人外,南非的有色人(colored people) 也有不少生活在此地。有色人多为白人与黑人混血的后裔,其人口比例比不算大,在种族隔离期间,他们被白人划为比黑人高一等的居民,享受黑人不能有的某些权利,但又不能与白人平起平坐,白人政权有意将之作为一道黑白之间的海绵,两边不讨好。近年以来,大量祖鲁人从乡村迁居德班,毗邻的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安哥拉甚至更北的刚果人的到来,使这个城市变得五颜六色,外来移民多为年轻男性,到处打工,摆摊,给德班的传统印度贸易商业带来一股巨大的活力,增添着城市的迷茫,混乱甚至无序。
某日黄昏时分,我坐在海滨看印度洋发呆,顺手抄起本地报纸浏览。见一文题目为“本地棺材匮乏”。开始以为这是篇幽默短文,读下去可越来越不幽默,原来因爱滋病而死亡的人数急剧增长,而家人怕认领遗体有失颜面,医院不得不从事殡仪业务,替死者入棺为土,大量需求棺木导致本城棺材业兴旺。读文至此,又觉得有几分讽刺,南非并无战乱,饥荒或独裁专制,自然资源极其丰富,国民平均收入虽不及挪威瑞典,可也是中等收入甚至更高水准的国家,全民初级教育普及,医疗保健较为健全,本无太大理由导致人口无故死亡,更何况是可以延缓死亡,可以预防的爱滋病毒。不幸的是和南部非洲的众多国家一样,南非近四分之一的成年男性和五分之一的年轻孕妇或母亲均为感染者,而政府采取鸵鸟政策,既不加强预防教育,又不积极为感染者提供医治。不仅如此,前卫生部长还以传统文化为由,提倡大蒜预防爱滋病毒传染的偏方,要等到曼德拉的长子死于爱滋病,他悲痛地出面表示,南非不应对爱滋病视而不见时,政界才羞羞答答勉强开始关注这一南非人的头号杀手问题。
记得在德班两周的逗留期间,几乎每天的报纸都有暴力犯罪的报道,屋前门后“武力回应”的标志也渐渐出现。德班大学的一位法律教授撰文说,南非拥有世界上最进步的宪法,废除了死刑,承认同性恋婚姻,但也有一条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明令对枪支的监管。当年为反种族隔离,社区里,国大党成员手中时常有枪支武器,曾为自由而战的枪支今天的牺牲者大多是过去种族仇恨的受害者。
八十万印裔南非人生活在德班以及周围的大小城镇,当代印度之父甘地便是德班人氏。南非的各行各业里都能见到印裔的身影。想起一位过去的南非印裔同事曾说过,要是碰见南非印裔人,十有八九准是德班人。此话果真屡试不爽,我在开普敦遇见另一位印裔雅斯米纳,因为聊起德班,使得我们马上亲近三分。雅斯米纳是个大忙人,从前是著名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成员,如今到处传经送宝,我玩笑说她满世界帮人找真相,寻和解。
一九九四年,南非举行了第一次民主选举,从此告别血腥的种族隔离历史,政权和平过渡。曼德拉总统的新政府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处理种族隔离带来的积怨甚至仇恨。是复仇还是宽恕,一个原本哲学性的问题在南非变得非常现实,因为不管作恶者还是受害者,最终他们还是得别无选择地共同生活这块土地上。“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主席是德高望重的图图大主教,他倡导建立在古老的非洲观念“Ubuntu ”的宽恕,来达到和解。有位茨瓦纳母亲解释何为“Ubuntu ”时说,“Ubuntu 的意思就是同村人,你存在,所以我才存在”。既然隔离曾是制度性的,就意味着几乎每个白人都不同程度地参与或至少受益,同样,每个黑人都是受害者,以牙还牙固然解恨,但无助于和解,唯有宽恕下的记忆才是不重蹈旧辙的良方,但宽恕的前提是悔悟。“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决定对一九六零年至一九九五年间白人对黑人所犯的罪行以罪者悔悟,获得受害者宽恕和司法赦免的方法来达到对过去创伤的医治,以达到最终的和解。
雅斯米纳便是作为委员会的十七名成员,开始了南非长达三年的寻求真相,悔悟罪行,宽恕过去,重新生活的旅程。我对她说想听听这段故事,就着本地的淳美红酒,她打开记忆的闸门,“我们最初不知道从何开始,图图主教告诉我们不要情绪化,才能理智地倾听。可是你想想,对黑人来讲,任何一个穿制服的白人,可以以你进了白人的商店为由,大街上用皮带抽扁你的鼻子;如果你是女性,被任意关押在警察局,一阵毒打之后很可能是性侵犯;几个白人风高夜黑时在荒郊野外枪杀你的儿子,因为他拒绝给白人让座……… 然后在委员会的听证会上,这些人,对受害者,对死者的母亲悔过,说声对不起,从此一笔勾销?你怎么理性?”图图说过,唯寻到真相,方可能和解,而寻求的过程无疑重新打开伤口,彻底消除脓肿,才有可能痊愈。三年中,委员会成员,律师,记者等坐着大巴,飞机,火车,走遍全南非,举行了三千次听证会,倾听近了两万名受害者的故事,有时还要警方合作开墓验尸,寻找死者遗骨。这期间,好几个心理医生随队提供心理服务。宽恕旨在既使民族保留了记忆,又使集体放下包袱,促成曾对立的双方互相宽容共同生活下去,面对伤痕累累的新南非,对诚心请求宽恕的人实行大赦,对受害者进行补偿,试图以和平方式达成民族的和解,以避免了将“胜者之公义”强加在所有人的头上,杜绝了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图图说过 “只有通过宽恕才能真正解放受难者。”可是,宽恕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大吗?几十年的黑白鸿沟难道真的可以通过公众形式的听证和解会来填平吗?很多人审视南非经验时提出法制社会中司法应起的作用也不应忽视,但在南非当时的情形下,和解与宽恕似乎的确是智慧与明智的最佳选择。
再见!巴法纳(Goodbye Bafana)
二零零三年,一个南非白人,原监狱看守詹姆斯•格瑞格里(James Gregory)因癌症去世,他留下一本回忆录,题为《再见!巴法纳:曼德拉,我的囚犯,我的朋友》(Goodbye Bafana: Nelson Mandela, My Prisoner, My Friend )。书中再现的是从格瑞格的视角下,在罗宾岛监狱当看守警卫的他与其看守的囚犯曼德拉的奇特关系。格瑞格在农场里长大,童年与黑人孩子交往时学会了曼德拉使用的科萨语(Xhosa), 这使他在与负责看守监视的犯人曼德拉之间建立起某种默契,继而受曼德拉影响,开始对自己服务的种族隔离制度产生怀疑,到后来干脆亲历亲为参加改变这一制度。在当时的南非,普通白人从对自小接受白人高人一等的观念坚信不疑,到重新审视,甚至否定自己过去的认识和价值观显然并非易事,任何同情,理解,支持黑人的抗争,意味着对自己所属群体的背叛以及承担一系列后果,尤其在黑白矛盾急剧激化,前途未明之时。当离任的格瑞格被告知重新回到岗位,再次监看曼德拉时,他曾犹豫彷徨不决,妻子对他说,你不是说想成为历史的一部份吗?格瑞格以一个看守的身份目睹曼德拉书写当代南非的历史,自己也随曼德拉成为历史的一部份。当曼德拉最终告别监禁生活时,用科萨语对格瑞格说:再见,伙伴!(Goodbye Bafana )
今日的南非,人们引以为骄傲的黑白足球队以”Bafana” 为名;橄榄球队的名字是南非独有的羚羊 “Springboks”。打开电视,人们批评橄榄球队队员的组成仍然几乎全白,未能全面体现南非的真正多元多彩化;翻开报纸,有关种族关系的报道评论虽仍占据着一定的篇幅,但已不是唯一的话题,记者读者关心的更多是国大党面临总统大选前的内讧争斗,腐败丑闻;不断上涨的油价,令人忧心的治安,不足的供电,政府对南非爱滋病预防的不力,等等。十四年已过去,南非的确告别了那段曾剥夺黑人有色人尊严的屈辱历史,面对的困难和大多数国家的一样,民主的完善和民生的改善是他们关心的头等大事。
扎楚是我认识的一个南非人,若来纽约,多半会和我见面聊天。我若不在,同事便会电话找我说:快回来吧,那个非洲狮子在等你。扎楚自称是Koi San 人,即南部非洲包括今天博茨瓦纳,纳米比亚,南非等国的最早居民布须曼人 (Bushmen) 的一支,语言学家认为布须曼语是世界上独有的含舌齿音的语言,听起来“体塔”作响,但布须曼是外人给的名字,而他们自称为Koi San 或San。扎楚身高近两米,虎背熊腰,不时还身穿非洲传统蜡染粗布手工做的衣服,的确有点非洲雄狮的威风。桑人的皮肤较后来南下的班图语系的居民浅些,而且身材矮小,男女平均身高一般不超过一米五左右,扎楚故算不上典型的桑人。我问他为什么他那么高,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祖上的血统里有南下的其它班图语系人。外人总是分不清南非的黑人,扎楚对此很有意见,他总爱说,那些黑人是尼日尼亚,刚果来的,他们的国家打战,闹饥荒,所以来南非找工作。南非近年来对津巴布韦邻居的态度比较矛盾,津巴布韦政府打土豪分田地,赶走白人农场主,分地与黑人,可农场经营不善,年年减产,致使素有“南非面包篮”的津巴布韦粮荒爆发,通货膨胀达百分之六千,民不聊生,大量居民流入南非谋生寻求食物,最多时每天达六千人,有的需冒生命危险偷越鳄鱼出没的边境河流。南非从政府到民众对此都非常为难尴尬,当孟尝君留住他们吧,长此以往招待不起,不留吧,又对不起这个曾给于南非反种族隔离莫大支持的盟友,扎楚便是这样的大多数南非人。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交织着担心与焦虑,对这个多彩国家的信心遭到不断的挑战,仍然为过去所桎梏,甚至时时感到背叛。
于我而言,南非给我激情。每次见到南非和南非人,总是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为他们的愤怒而冲动,心情也随之变为一只无忌的风筝,在生命的天空中,随着他们的喜怒哀乐,长线挥舞,不停地上下起伏,高低飘忽着。树影丛丛中投出夏日的阳光,路旁的树木鲜花才散去夜里的清凉和晨露,空气里充溢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温暖甚至几分懒散洒满一地,刹那间,我是多么不愿离开这个地方!在南非的日子里,我经常想起南非伟大的作家库切,他貌似平静的叙述,细雨无声,但字里行间却散发出一种巨大的魔力,吸引着人对南非的伤口冷静刨析黑白之间既分野,而又不得不因为生存,因历史促成的各自身份认同的痛苦,对现实的忿满交织着对未来的希冀,对自身的无可奈何混杂着与他人的隔膜。因为祖先的罪孽,白人的命运和社区里为争取饮水供电的黑人家庭,金银矿井下的黑人,德班的印度人,有色人,为生存空间土地而挣扎的桑人,来此谋生的他国移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紧密相关,唇齿相依。
扎楚要回去了,我习惯性问他下次何时再来。他半开玩笑说“你去一次南非,我肯定来一次”。而我,至今只去过两次,前后月余,所见虽肤浅感性,但彩虹的颜色却永不退色地留在心野,那样清晰,明朗,恰如南非的天空,又高又远,深且广。哦,南非,天堂鸟一样浓烈的南非。
2008.3.
samedi 26 septembre 2009
dimanche 6 septembre 2009
Few words about Sade
Je dois avouer que l'écriture de Roger-Pol Droit me plaît énormément, drôle, pointue mais à la fois tolérante. On ne trouve pas le côté riquiqui comme souvent c'est le cas chez certains 'philosophes'. Ce qu'il écrit sur Sade m'a fait bien rire tout en appréciant son style et ses mots jus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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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说的是萨德与警察最早的故事。一七六三年的一个清晨,一位叫Testard 的二十岁姑娘惊慌失措来到警察局报案,被告是二十三岁的萨德,这是萨德漫长的“风化败坏”的记录的开始。姑娘想警方讲述了她如何被萨德诱骗到巴黎一条小街的一小屋里,然后被反锁在屋,萨德先问她是否信上帝,耶稣,圣母,那年头,谁不信?女孩点点头。然后,“这位先生”,她不知道他的姓名,“开始发狂,用最恶毒肮脏的语言咒骂上帝,借圣杯给自己手淫”,还说要用圣饼给姑娘作性具,还说要报复上帝,后来又说上帝更本就不存在,值不得报复。随后,萨德把女孩拖进另一间摆满十字架和其它乱七八糟东西的屋子,用鞭子自己抽自己,又想抽女孩,被拒绝后,他用剑和枪咆哮着逼她用脚踢地上的十字架和其它宗教画像…..可怜的姑娘以为自己遇到的不是疯子就是鬼,伺机夺荒而逃,直奔警察局。从此,萨德这位世袭侯爵的名字因“道德败坏,有伤风化”而频繁出现在警察局,他生于一七四零年,死于一八一四年,七十多岁的生命中有前后二十七年是在监禁中度过,被囚禁的地方达十一处之多。他屡禁屡犯,多次被告性虐待年轻的妓女和他家里的男女佣人,后来妻子也参与他的游戏。
右先生写道说,十八世纪末期,旧时代正在崩溃,革命在即,但革命者的面目不清,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无非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或几个的成年的男女,贵族或平民或佣人,相聚某豪宅官邸,寻欢作乐,淫歌艳舞,异性恋单性恋双性恋老少恋,不时有几个戏子,贵族才子,深闺怨妇的加入,无疑为干柴烈火,火上浇油。其实萨德的生活方式在当时的贵族圈中并不例外,更不被视为越轨。说到底,就算是放荡淫乱吧,可别忘了那是启蒙时代,贵族精英正不遗余力地宣扬摆脱教会和皇权,追求自由,精神自由,思想自由,社会风气的自由和个人自由,自然也包括性的自由。而萨德与众不同的是,他寻欢的具体方式被视为越界,并且他对此毫不隐瞒,公开宣扬自己对各类性聚会的热衷,他追求的快感来自皮鞭,刑具,辱骂,亵渎神灵,恐吓,暴怒,伤痛,施虐并受虐,其行为超越所谓的道德,挑战虚伪的伦理,寻找突破禁忌和羞辱所能带来的高潮。读到这儿,我好像领会一点萨德了,他的性趣也许不是大多数人的性趣,但也很难说是曲高和寡,谢天谢地我们不用知道隔壁邻居卧室里的故事,可树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呢?古今中外,也许萨德的知音还真不少呢。
萨德全名道那西•阿尔风斯•法郎索瓦•德•萨德(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 de Sade)他出生于巴黎,死于巴黎郊外。萨德出生于一个古老的法国南部的贵族家庭,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纪。萨德的童年部分是在巴黎和拉戈斯特的城堡中度过,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成年后与另一位贵族名门女子结婚,育有子女三人。进巴士底狱之前他还和妻子回到拉戈斯特生活过几年,并在城堡里同时和好几个女性一起玩他热衷的各种性游戏。一七八四年,他在被囚的文森监狱试图越狱未遂,后被关押到巴士底狱,一呆五年半,这也是这段萨德写作上最有成就的时间,一七八九年,革命的巴黎市民攻占巴士底狱,本来可以解放被关押的贵族萨德,但他在早几天被转移到郊外莎昂东的精神病院,直到次年才被释放。不过他在监狱里的许多个人财产被洗劫了,其中包括近六百多本书籍,这么说萨德有个小图书馆在囚笼之中啊, 难怪高产呢,不知当时的监狱管理是否本来如此宽松还是优待贵族囚犯。
萨德的亲朋故友开始还来狱中看望他,凭借名望和财富,家人本来可以把他赎出牢狱的,可是迫于道德压力和舆论,他们觉得他还是呆在牢里对大家都更有利。萨德的心情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从史实记载,他的囚禁条件不算太差,单间,有自己的书籍,可以散步,可以写字,身陷囫囵的萨德于是笔耕不缀,在文字中放荡,在想象中作乐,文学成为他对自己失去自由的最好报复。《索多玛的120天》(Les 120 Journées de Sodome,1785),《闺房里的哲学》(La Philosophie dans le Boudoir, 1795)和同年的《阿莉娜和瓦尔古》(Aline et Valcour) 都是在巴士底狱里完成的。萨德担心书稿被狱卒没收焚毁,将已写完的《索》书第一部以及未完成的后三部大纲,誊写在一张张宽约十到十二公分、头尾相连、两面书写、全长超过十二公尺的纸卷上,藏在狱房某角落。随后,一七九八年,巴士底狱被民众攻占,萨德被移监莎昂东时未及带走手稿。他以为《索》书的手稿已经烧毁于革命之火,伤心不已,称自己“泣血” (verser des larmes de sang)。世纪上《索》书手稿并未焚毁,而是被一个某大家族三代收藏,一百年后离奇出土,后几经波折辗转,直到一九三一至三五年间,《索多玛120天》书才得以重见天日。此时距离萨德写《索》书已经近一百五十年了,此为后话。据文章作者右先生称,萨德选择了《圣经》里的罪恶之城索多玛为背景,倾尽其想象力,尽情描述了施虐者和被虐者在一个无人进入的城堡中的种种性游戏,包括性暴力,性犯罪等等。并断言,因为萨德对天主教的藐视,对上帝存在的彻底否决,对人类社会罪恶的铭心刻画,使任何读了本书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闺房里的哲学》则是他的世界观地最好写照。在这本书里他描写了一个下午和此后的晚上一个贵族年轻淑女的性生活和哲学的启蒙。其教师是一个女贵族,两个男贵族和一个粗壮的农民。在精疲力乏的游戏必需的恢复休息的时间里,这四个主角探讨哲学问题。其中尤其同性恋的、唯乐主义的、无神论的讨论,宣扬他的信条,即不论多么所谓不道德的行为在世界上肯定有什么地方会被自然容忍或甚至被赞成。萨德的描写极尽恶心,丑恶,令人作呕,反哲学,反道德,甚至反性行为本身,每一行都浸透出对性的毁灭,对人的毁灭。他的文字对这一切的表述远远早于叔本华,尼采,佛洛伊德。行文至此,我更喜欢右先生的文学八卦了,想象那场景,毕竟是希腊拉丁文化熏陶下长大的法国贵族,互打几大棒,几十鞭,再唾沫横飞,恶毒诅咒,骂爹,骂娘,骂上帝,说不定伤痛未愈,血痂尚存之际,互整衣冠,该耳语时便耳语,该叹息时便叹息,大伙围坐着咖啡雪茄卿卿我我,聊哲学了。
萨德借大革命的光出狱,妻离子散,但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照样过着和年轻时一样的流水日子,笔也没闲着。1791 年其色情小说《于斯蒂娜》(Justine) 一举成为畅销书。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因为色艳而畅销的《于斯蒂娜》也引起道德家的反感和鞭挞,以至于萨德甚至一度否认自己是此书的作者。拿破仑称帝后,出于政治需要,极力讨好梵蒂冈,开始拿公开的无神论者萨德开刀,以‘伤害风化’为由,未经任何司法程序把萨德关入精神病院,并发令:让他在那儿呆下去吧。萨德自然没虚度光阴,精神病院也没虐待他,反而让他安心写作,结果,好几本大作问世,包括La Marquise de Gange, La Journée de Florebelle , l’Hstoire secrète d'Isabelle de Bavière。一八一四年, 萨德侯爵逝于莎昂东,享年74岁。
萨德无疑是个彻底的自然享乐主义者,他坚信任何个人的意愿与行为对于自然的进程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生命的继续才有真正意义,而生命是如何活动的对自然则毫无意义。在他看来谋杀或是致人死命的暴力都可以服务于自然的这个目标,因为它们只是加速了自然物质的更新而已。至于慈悲、善意或其它一切美德,既可笑天真,且不自然。世界对他而言就是一个邪恶的组合,自然界到处都是罪恶。美德道德并不真实,善与美德的努力是无望的,终将遭到失败和毁灭。而人的罪恶却为人带来财富、快乐和权力,罪恶使人成为强者;他推崇力量,认为残忍的快乐是完全自然的,自然并不在乎被叫做“邪恶”。换言之,萨德的字典里没有柔美,恩爱,体惜,因为他认为生命并非如此,作为生命的体现,性更非如此。
关于萨德的无神论观点,右先生认为他比较矛盾。因为萨德一方面否认,拒绝上帝的存在, 一方面有希望上帝有感应,这样的话,他才能有有一个更“神圣”的可以诋毁,诅咒,谩骂并因此带来性的享受和快感。萨德曾经说过“我巴不得他(指上帝)存在,这样我能骂着他到高潮呀”。不过萨德在有一次监禁出狱后,看见无神论渐渐被接受,曾表示欣慰。
直至今天,对萨德的评论众多,如同对性的理解一样,可以有无穷个演绎,有关性的想象和行为也是个无穷的魔方,萨德一生身体力行,用自己的自由为代价,尝试到达性的边界和极限,如果存在的话。作者右先生总结说,今人感谢萨德,他使我们认识到性并不总是温柔美好的,更不是利他的,性的欲望也伴随着毁灭,越界,破坏甚至可以是死亡的一部分。而探索禁忌,偷食禁果是人的本性,越禁忌的越具有诱惑力。关于恶,当今世界未必比萨德的十八世纪进步,野蛮,毁灭,丑恶每天都充斥我们的生活,倒头来,正如萨德所言,‘人的真正幸福只存在于想象’,也许可以加一句,人的不幸和性也在于想象,无穷的想象。
Ainsi est tissé un noeud....
Un coup de tête et op là, un nouveau jouet est ainsi né. Me voilà avoir creusé un nouveau trou pour y stocker ce qui seront ramassés en vrac. On verra si ça dure, que sera s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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